聚 光 灯

文法学院 张译文

“各位老师，亲爱的同学们，大家下午好。”

“今天，我们聚集一堂，共同探讨校园廉洁建设这一关乎教育事业根基的时代课题。作为立德树人的精神净土，校园理应成为弘扬清风正气、涵育高尚品行的光辉之地。唯有在清朗阳光的照耀下，才能培塑出正直担当的国之栋梁……青年时光是人生价值观雕琢的黄金时期。‘勿以恶小而为之’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好不容易有一下午的空闲时间，又来开这个讲座。”陈默用胳膊怼了怼坐在一旁的林风：“哎，这讲座就开到五点，这个点儿该点外卖了，你晚上吃点什么？”

林枫好像没听见，仰头盯着大屏幕上的幻灯片。

“林风，林风！”陈默压低了声音喊他，叫了几次，林风才像是被吓到一样，回过神来：“什么？”

“这一个讲座你听这么认真，我问你今晚吃什么，麻辣烫行不行……”

林风胡乱点了点头，他只觉得好似所有人的声音都蒙了层雾一般含混不清，唯有讲座的一字一句仿佛要钻进他的脑海里去烫上烙印一样，他好像正坐在舞台正中央，聚光灯闪亮，而台下人影憧憧，所有老师、同学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身上，要将他盯出无数的洞来。

无处遁形。

讲座果然很快就结束了，他机械地站起身，机械地走了两步，被坐在不远处的辅导员叫住：“林风，下周一的党员转正，别忘了在群里通知一下。”

是的，是的，他想，我马上要转正了。但是当他的目光掠过辅导员胸前的时候，却仿佛被灼伤——那是一枚发着光的党徽。

怎么会变成这样呢？他想，我明明已经通过竞选成功当上学生会主席，明明马上就可以成为一名正式党员，明明，好像并没有人发现那件事……

竞选成功的那天，也是在这间教室，在老师宣布他当选成为学院新一任学生会主席的那一刻，舞台的灯光像是为他穿上的披风，掌声海啸一般将他托上云端，那个时候，自豪、骄傲、喜悦充斥着他的心脏。

学生会主席就任之后没过几天，就到了本月学生会绩效考核统计的日子。对于绩效较高、贡献较多的成员，学生会将酌情予以综合测评加分，而这一分数关系着奖学金的发放以及各种评奖评优。忙了一天回到宿舍，林风打开电脑开始审核各个部门发过来的加分表格。

隔壁寝室的同学过来串门儿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。

“林哥，我看看我多少分儿。”

林风把表格调出来：“我看看……你最近好像没干什么活儿？分不是很高。”

“哎最近太忙了，考试周，我还想保研呢，复习不过来，所以这边就没怎么去。但是……这不是有你吗，你给我看着在哪插上几分呗，过两天请你吃饭。”

林风打字的手顿了顿：“这……我说了不算啊，一会被人看出来……”

“你可是学生会主席啊，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，再说了没人那么较真儿的，每次发的那个表，一分一分乱七八糟的，我都懒得看……走了啊，记得帮我加上。”同学拍了拍林风的肩膀，晃悠着出去了。

林风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，想起大一刚开学的时候这个同学还帮他搬了行李，于是敲了几个数字上去。

学期末的时候，专业开始统计综合分数，隔壁寝室的那个同学又一次拿到了奖学金，他朝林风挤了挤眼睛，比了个“谢了”的口型。林风盯着奖学金名单上那位同学的名字，抿了抿嘴没说话。后来这个同学果然请了他一顿饭，揽着他的肩膀向别人介绍：“这是我好哥们儿。”林风朝对方笑了笑，但是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，对面的脸，还有揽住他的同学的脸，在餐厅的灯光下都变得模糊不清，只有桌子上的饭菜，被灯光映着，反射出奇异的光芒。

……

“林风，林风！”陈默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，“你今天怎么回事，怎么老是走神儿。走了，外卖到了，一块儿下去拿呗，我自己不想下去。”

林风拿起外套跟着陈默走出寝室，外面是夏日即将下雨的天气，空气潮湿黏腻，乌云堆叠。去拿外卖的路上人不多，陈默走在前面低头看手机，走了一会儿突然回头叫住他：“其实那天我也在。”

林风愣了愣。

陈默接着说：“我知道你今天在想什么，也理解你的想法，因为在我的角度上吧……我也有些于心不安，我明明看见了，但是什么都没做，既没有叫住你，也没有把这件事捅出去。”

“但是今天我也听了讲座。”他停下来，“对于我自己来说，我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视而不见。而作为你的朋友，我不希望你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，讲座里的案例触目惊心，我不太希望那样的事情出现在我的朋友身上。”

“积少成多，小恶就变成了大恶，但是你明明很优秀，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让自己良心不安，承认错误才是最好的改正。”

林风站在那里久久未动，只觉的头顶好像洒下来一片天光，乌云散开，一场未至的暴雨就这样消散了。

……

“当盯着你的灯光足够多的时候，你是没有影子的。所以为什么说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，因为在这样的聚光灯之下，你的一切黑暗都会被剥出来晾在阳光下曝晒，直到你变得洁白无瑕，这也是群众监督的意义。”辅导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两个人。

“虽然你们知错能改是很好的，但是学院还是会酌情给你们记过处分，林风，你应该还需要做一个检讨。”

林风点头：“这是应该的，也能给大家一个警示作用，我会认真检讨的。”

临走前，辅导员开了个玩笑：“陈默，虽然一开始你并没有说，但是还是要谢谢你没有‘沉默’到最后。”

……

检讨前一天，林风收到了学院最后的处分：撤销林风同学学生会主席一职，撤销林风同学预备党员身份。薄薄的一张纸，在炎热的夏季却仿佛带了凉意，但是林风已经想清楚，前段时间的他确实还没有做好称为一名学生干部、一名共产党党员的觉悟与准备。那时的他，被一时的成绩和光环蒙蔽了双眼，将身上的职责与身份视为理所当然的特权而非沉甸甸的责任。学院对他的处分，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警钟，他必须直面自己曾经的错误选择，并且在未来，真正端正了入党动机，并且做好承担同学、人民的信任的时候，重新接受党和人民群众的考验，积极向着成为一名党员而努力。

检讨会议上，聚光灯打开的时候，整个舞台都亮起来。林风拿着写好的检讨，台下是无数双眼睛，对着这些目光承认错误的确是一件困难的事情，但是正像辅导员说的那样，在这么多交织成网的目光的注视下，隐藏错误更是一件困难的事。

他缓缓走上台，站定，展开手中的检讨书。偌大的报告厅寂静无声，他感到一丝熟悉的眩晕，仿佛又回到了竞选成功那天的辉煌一刻。只是今天，这辉煌不再指向荣耀，而是投向他的过去——投向那个曾经以为能轻易藏匿于权力暗影中的错误选择。

“尊敬的老师们，亲爱的同学们。”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，“今天，我站在这里，怀着十分沉重和愧疚的心情，向所有人作出深刻的检讨。”

“我忘记了，”林风的声音低沉下去，但咬字却愈发清晰，“学生会主席的职位不是特权，而是服务；党员的身份不是光环，而是责任。小小的分数改动，看似微不足道，却直接践踏了公平正义的底线。”

“我深刻认识到，群众监督、民主评议，绝非空泛的口号，而是一面能照出所有暗影的明镜。任何试图在阳光下掩藏污垢的行为，终将在聚光灯般雪亮的众目睽睽之下，变得无所遁形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组织对我的处分，撤销我的职务和预备党员资格，是对我个人极其深刻的教训，更是维护校园清风正气的必要之举。这处分，我诚恳接受，绝无怨言。”

聚光灯依旧亮着，但林风感觉身上无形的压力仿佛消失了。他终于理解了，真正的聚光灯，从来不是为了烘托某个人的光芒万丈，而是为了照亮那些可能被忽视的角落，让正直的心永远坦荡地行走在阳光之下。他挺直了脊背，目光澄澈地望着前方，第一次，在光与影的交界处，寻到了内心的坦然与解脱。